对于上山的几百步台阶,云舒头一回,生出它们太短之感。
今日出入佛门之地,两人都穿得素净,然再素净的衣衫,在对方眼里都是绚丽无比的。
章氏和裴大夫人一路说着话。
裴大夫人聊起他们在雍州的趣事,章氏则聊到最近上京流行的妆容首饰......
她们对身后的两位年轻人之间无声的暗涌,似未曾察觉一般。
待入了慈恩寺,裴陵川说是有事请教了悟师父,便跟云舒她们一行人分开了。
云舒则跟着母亲以及裴大夫人,继续往慈恩寺里头走,几人先在慈恩寺的正殿——大雄宝殿内上完香,又去听了一场慈恩寺最德高望重的住持方丈讲经。
待到巳时末,云舒才在母亲的示意下,同杏雨去了慈恩寺北侧一处僻静的禅房后院。
那禅房毗邻慈恩寺的后山,平时鲜少有人去,是寺庙专为皇室所留。
等云舒过去,果然见到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裴陵川,云舒让杏雨在离禅房不远的一处假山等她。
她自己独自走了过去。
见云舒姗姗走过来,裴陵川显得有些欣喜过度,因为云舒发现他走了两步竟顺拐了,她被他逗笑。
她走到他面前立定,仰头看他:“等很久了吗?”
“没有......没有很久。”裴陵川冲她摇头,看得出来,他是有些紧张的,双手握了又松,松了又握。
无措极了。
可他又实在欢喜,见到云舒不自觉便笑了,“宋小姐......你,我......”
“嗯,怎么了?”
“我,我,我......”
云舒笑得不行,这人怎么还结巴上了?
“裴某对宋小姐一见倾心,母亲说,宋小姐也是满意在下的,若宋小姐同意,我想让母亲尽快上门为我提亲。”
“一见倾心?”这么快的吗?
“嗯。”裴陵川倒也坦荡,“虽然之于皮囊的喜欢略显浅薄,但近日我也听说不少关于宋小姐的趣事,知晓你是个温柔有趣之人,其他的咱们婚......”婚后再了解。
他挠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云舒,猜想,她该是明白他想说什么?
云舒也不扭捏,见他坦诚也不藏着掖着,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,“听说你母亲想要你纳舅家表妹入府,你是作何打算的?”
裴陵川有些讶异,没想到她竟连这事都了如指掌,但他没什么好心虚的,他确实对表妹无意,“宋小姐,我只当表妹是妹妹,对她并无男女之情,且我已经同舅舅去了书信,也跟母亲讲明,不会纳表妹为妾,表妹再住几日便会归家去。”
“此事,陵川绝不敢诓骗你。”
闻言,云舒倒是满意地点了点头,心想,裴陵川果然没叫她失望。
俄而,云舒又将萦绕心头良久,也是她此行最想问他的问题,问出了口。
“那,若我要求你此生永不纳妾,不论你我二人是否有子嗣,都唯我一人,你能做到吗?”
“啊......这......”
裴陵川忽然被震惊得无以复加,他以为拒绝表妹,云舒便没有其他不满,没想到,表妹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。
“可,男人有妾氏不是很正常吗?据我所知,令尊也是有妾氏的不是吗?”
“裴家宗法规定,嫡系宗长必须纳妾延绵子嗣,若是日后你我无子嗣,又无妾生子养在你名下,那我裴家宗室何以为继,我是嫡长孙,不能没有子嗣的。”
“过继不可以吗?”云舒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。
“过继......”
裴陵川默默念着这两个字,自他裴家开宗立祠起,近百年来,嫡系一脉从未有过继的先例。
独独到他这里,不纳妾,还可能需要过继子嗣,这——
裴陵川的脑子已经乱了,少年脸上连笑容都褪去了,他垂首思索,半天都没再开口。
云舒突然就懂了,他的迟疑,便是他的答案。
就像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,浇灭了云舒此前所有的希冀,她前几日同母亲所言,句句肺腑。
她真的想过嫁给裴陵川,同他共度余生,为他生儿育女。
可他犹豫了,短短几息,葬送了云舒对他所有的好感。
他的犹疑代表,他保证不了。
他说,他们裴家没有不纳妾的男子。
他还说,男人三妻四妾实属正常——
若是她宋府没有事先做到这点,她不强求对方,但她的爹爹、她的兄长,做到了。
还有大魏最骁勇善战的战神——定国公顾屾。
他也做到了。
这位可是连先帝给安排的试婚宫女,都给直接抗旨拒了,婚前婚后通房妾氏更是从来没有过,多年来真真只守着长公主一个人。
他们都能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。
为何?他们裴家的儿子怎么就不能?
宋云舒什么都不求,她对于婚事就这一个要求。
——不同其他女人,分享自己的丈夫。
哪怕?
刚才哄哄她。
说他裴陵川能做到。
或许,云舒都不会如此无法释然。
云舒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尽量看起来不要那么介怀,她嘴角扯起一抹笑,轻声道:“裴公子,还好你我今日见了这一面,不然,只怕世间又会多出一对怨偶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裴陵川不解地看向云舒。